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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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吃過飯的二樓書房。
陸銜青兩腿随意交疊,倚在書桌前看向自己的妹妹,态度十分堅決,“我不同意。”
祝今願當然知道他不會同意。
“你不同意也沒辦法。”她眼眸垂斂,指尖扣了下掌心,仿佛是下定某種決心,“我已經決定好了。”
“你決定什麽?”陸銜青冷淡的眸光朝她壓下來,冷嗤一聲,“你自己什麽情況你不清楚?你們宿舍是有電梯還是有殘疾人專用通道?”
他的語氣毫不客氣,連帶着講出的話都好似一記刀,隔空打在她身上。
祝今願深吸一口氣,仰面倔強道,“都沒有。”
“所以?”陸銜青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自己放棄這一愚蠢打算。
但祝今願實在不想再拖,她不想成為莊瑾華與陸鼎峰口中那個賴在哥哥這裏,阻擋他幸福的人,更不想日後有一天,他們兄妹感情不再,陸銜青親口請她搬出去。
祝今願抿緊唇,偏過頭,嗓音很輕,“所以,我可以自己走。”
陸銜青聞言好半晌沒說話。
空氣裏的氣氛一時緊張極了,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傍晚,烏雲沉甸甸壓在頭頂。
祝今願的氣勢完全是強撐的,僅有的勇氣不過是靠當時積攢的那一點憤怒與骨氣,如今這點勇氣在陸銜青的沉默之下逐漸消弭,她小聲喊了聲,“哥……”
然而陸銜青突然擡起手,朝書房大門的方向一指,淡聲道,“好,既然要自己走,那就現在走出去給我看看。”
因為生氣的緣故,他神色繃得很緊,下颌那流暢的線條在頭頂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
刀鑿斧刻般毫無人情味。
祝今願一下咬住唇,她知道,她的要求實在太任性,絲毫未曾考慮兄長的感受,所以兄長的反應完全在情理之中。
身體早已不再疼痛,甚至早有痊愈的趨勢,但不知為何,她莫名撫了下自己的胸口,總感覺,在這裏,有一種隐隐的空洞感。
就像進行至頂端的過山車,突然一瞬間俯沖下去,心髒懸空之後是茫然的未知。
祝今願一瘸一拐走向門口,其實算不上一瘸一拐,準确來講,在陸銜青日複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她更趨向于微微的跛,只要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看上去倒是與常人無異。
而陸銜青就這樣掀起眼眸注視着自己突然叛逆起來的妹妹從他的視野內緩緩移動至眼前,再慢慢遠離,直到那扇緊緊閉合的門打開,陸銜青都沒有再說一個字。
兩人之間彌漫着毫無硝煙的戰火。
莊瑾華與陸鼎峰正站在書房不遠處,見祝今願出來,莊瑾華攏了攏披肩,走過來問,“今願,怎麽突然想回學校啊?”
她疑心是自己與丈夫的發言被聽到,畢竟背後講是一回事,若是真的被小輩聽到,面子上總有些挂不住。
祝今願低着頭,很是乖順的模樣,“莊阿姨,我們期末考成績快出來了,我要回去給大家算分數。”
身為班長,每次考試周結束,祝今願都需要将計算總成績與各項加分,這項工作很是繁瑣,原本是交給學習委員的,但對方嫌麻煩,一推四五六,推着推着,就變成了祝今願的分內事。
原來是這樣。
莊瑾華不動聲色與丈夫交換下神色,颔首道,“那行,一會叫銜青送你。”
祝今願仍舊是搖頭,“不用了莊阿姨,我自己打車去。”
因為聽到那段對話的緣故,祝今願暫時還不知該怎樣面對面前的這兩位長輩。
平心而論,她其實可以理解他們,畢竟誰都沒有義務替別人撫養小孩,更沒有義務在這個小孩長大成人繼續無怨無悔接手她今後的人生。
她當然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聽到,像從前那樣生活。
但她又偏偏沒有被兄長教導成自私自利的小孩,所以她辦不到。
做不到去真的獨占他,更做不到去阻擋他的幸福。
祝今願感覺自己是世上最矛盾的人,這些複雜的,內外糾纏的,互相博弈的情緒快要将她整個人都撕扯開來,她就像是一片被遺棄在桌角的拼圖碎片,因為并不曾被發現,所以這些陰暗的,幽晦的,難以言明的感受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裏拼命滋生,悄無聲息地蔓延。
……
因為幾乎沒什麽東西的緣故,祝今願的行李收拾得很快。
莊瑾華與陸鼎峰在離開前曾提出要順路送她一程,但結果與先前一樣,祝今願禮貌且疏離地回絕了他們。
她低頭,看到地圖頁面上的司機正在緩緩向這裏移動,App估算的到達時間是五分鐘。
別墅區的安保相對嚴格許多,外來車輛想要入內需得由物業打來電話征求戶主的同意,祝今願并不是戶主,所以電話是打到陸銜青那裏的。
想到這裏,祝今願忍不住擡頭望一眼毫無動靜的二樓。
從方才的争吵到沉默,兄長都未曾再給予她任何一個眼神,想來是已經被她氣到七竅生煙,冷眼任她折騰。
祝今願不認為在這種狀态下,陸銜青接到物業的确認電話會給出她想要的結果,所以思索片刻,她還是一邊推開門一邊在軟件上聯系司機,麻煩他到達之後在原地稍等一會。
夜晚的別墅區異常阒靜,但許是因為燈光柔和的緣故,推着行李箱行走在黑暗中的祝今願并沒有覺得害怕。
反倒是不知從哪跑來的一只小花貓原本正沐浴在月光下梳理毛發,此刻猛然見到陌生人,吓得一激靈,從祝今願身旁竄進路邊的草叢中。
祝今願回頭看了眼,幾乎是下意識的,順着那一片草叢,她的目光上移至二樓的書房。
燈光熄滅,窗簾緊閉。
遠遠望去,那裏好似都沒有一丁點她生活的痕跡。
失落的降臨完全就是這樣一個瞬間。
祝今願仿佛是堵着一口氣,忽略腿部因過度行走而帶來的不适,愈加加快速度。
原本因腳踝的傷而起碼需要十幾分鐘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縮短至十分鐘,原本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司機在看到只她一個小女孩之後,臉上的不耐褪去,忙推開車門下車幫他拿行李。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接過祝今願手中握着的拉杆時,一只更加修長有力的手臂自半空橫斜過來,那只粉色的行李箱被截停,萬向輪在別墅區的大門口因推拉而發出沉悶的一聲。
祝今願訝異回過頭,仿佛是不敢相信,她的目光在陸銜青的身上定住好幾秒,口中才讷讷喊道,“哥……”
陸銜青嗯一聲,低眸看向面前的司機,淡聲道,“抱歉,我們暫時不需要用車。”
“你丫……”司機一聽就急了,站在原地正欲罵人。
陸銜青拿出手機,一貫冷靜的聲線繼續道,“這單造成的損失我雙倍賠償,你報個數,我轉給你。”
待司機收到賠償金離開,陸銜青這才低頭看向正手足無措站在自己身旁的妹妹。
他冷嗤一聲,嘲諷的話張口就來,“祝今願,你挺能耐啊。”
陸銜青鮮少對她直呼其名,事實上,祝今願已經不記得上次這樣是何種時刻,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沒敢再在兄長燃燒的雷區添油加火。
然而出乎祝今願的預料,就在她以為,在自己的任性之下,兄長一定還有更多訓斥的話語在等待她時,陸銜青卻已拎起她的行李箱往那停在柔和燈光下的黑色越野車走去。
他大步向前,走得飛快,仿佛是在等祝今願驗證自己片刻前講出的那句她可以自己走。
兩人的身影一大一小,在朦胧的燈光下恍恍惚惚靠近,又漸漸拉長,就這樣慢慢分開。
……
半小時前,正在寝室趴在緊閉床簾的幽閉空間內觀看懸疑劇的陳妙言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陌生電話差點吓到靈魂出竅。
幾乎是下意識,她彈射起身,腦袋不小心撞到床板,痛到龇牙咧嘴的同時沒好氣劃動接聽,沖對面吼道,“誰啊?”
陸銜青低沉悅耳的嗓音自聽筒內傳來,“你好,我是祝今願的哥哥。”
今願……的哥哥?
陳妙言一邊複述,腦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現出男人清絕的身影。
說實話,陳妙言出身于南方相對優渥的工薪家庭,從小念的學校雖夠不上私立,但絕對也是公立裏數一數二的,在這樣的學校裏,她見過不少品學兼優又容貌優越的好學生。
但從沒有哪一個能像陸銜青這樣給她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依稀記得那是一個剛下過雨的傍晚,她跟今願從食堂出來,穿過幾重散發着蒙蒙霧氣的林蔭小道,越過川流不息的人群。
祝今願忽然拉着她加快腳步說道,“诶,我哥來了。”
陳妙言下意識擡起眸,一眼便看到臺階之下,那矜貴且氣質卓爾不群的男人。
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受。
她很确信自己不喜歡祝今願的哥哥,甚至年上精英款都不在她的喜好範圍內。
但那一瞬間,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區別于所有人的貴氣,還是令她驚豔了好久,好久。
陳妙言将面前正在播放的電視劇暫停,偏過頭,問,“你好,請問是有什麽事嗎?”
手機那頭,陸銜青沉默片刻,鄭重道,“陳同學,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電話結束後,陳妙言看眼時間,将剩下的半集電視劇追完,随即起身,抓起擱在桌上的襯衫套上便跑了出去。
因為時間掐得剛剛好,所以她到宿舍樓下後并沒有等太久便看到從車上下來的祝今願。
“今願?”她揮舞兩下手臂,驚訝道,“你怎麽回來了?”
祝今願對在這個點看到舍友同樣感到訝異,“你怎麽在這裏,是要出門嗎?”
陳妙言點點頭,“我有點餓了,去超市買盒泡面。”
祝今願聞言愈加困惑,細長手指一揚,指向宿舍樓下透着冷色調的自動販賣機,問,“那裏不是就有嗎?”
“呃……”随意胡謅借口卻輕易被戳穿的陳妙言愣住。
這時,站在一旁的陸銜青突然将行李箱放到祝今願的手邊。
“走了。”說着,他的手習慣性擡起,似乎是想像往常那樣揉一揉妹妹的腦袋,但很快,他不知想起什麽,就又放下了。
祝今願的注意力都在陳妙言身上,因而并未注意到,見陸銜青開口道別,她點點頭,小聲道,“哥,再見。”
陸銜青嗯一聲,轉身朝夜幕裏的那輛越野車走去。
他沒回頭,祝今願便也沒有回頭。
祝今願忍不住很悲觀地想,聚散終有時,他們這種半路兄妹的裂隙大概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吧?
不同于祝今願的傷感,陳妙言見到她則顯得激動好多,她一手抱着她的手臂,一手将地上的行李箱拉過去,親親熱熱道,“今願,你都不知道你出現得有多麽及時!”
祝今願:“嗯?”
陳妙言說,“我最近迷上看懸疑了,但是這部的尺度實在大得有點吓人,我前幾天看完都只敢躲在床上,連下來上廁所和關燈都不敢。”
祝今願聞言挑眉,“所以我只是讓你快樂追劇的工具人?”
陳妙言呵呵讪笑兩聲,“真是的,不要說得這麽直白嘛。”
兩人談笑間不自覺便放慢了腳步,進入宿舍樓路過自動販賣機時,祝今願停下腳步,問,“你不買泡面嗎?”
陳妙言仿若大腦宕機般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哦,不買了,那什麽,我忘了我在減肥……”
這都能忘?祝今願有點哭笑不得。
她不曾意識到,陳妙言将她大部分的重量都攙扶到自己身上,更不曾意識到,當她提出要提行李箱時,陳妙言一把拒絕的堅決來自何處。
兩人推開宿舍門時,陳妙言倏然偏頭,沒頭沒腦對祝今願感嘆道,“今願,你哥對你真好。”
“好在哪裏?”難道好在他一路都不曾跟她講話嗎?
對比從前,祝今願有點不大理解舍友突如其來的贊美。
然而陳妙言似乎只是随口一說,見祝今願追問,她反倒支支吾吾沒說出什麽理由。
“就是……一種女人的直覺。”她神神秘秘總結道。
祝今願哦一聲,不肯承認自己嘴硬的同時其實有一點點失落。
……
當天深夜,祝今願收拾好東西躺上床玩手機。
回複完朋友們發來的消息後,她點開朋友圈從上到下翻看,将錯過的好友動态一一點贊或評論。
待刷到上一次的位置,她退出朋友圈頁面正欲睡覺,驀地發現在最上方的小紅點旁邊出現了一個她以為永遠都不會在這裏見到的頭像。
一張純黑色的圖片。
但倘若點開,便能看到整片黑色天幕下的繁星。
這便是陸銜青迄今為止使用超十幾年的微信頭像。
祝今願身體快過大腦,幾乎是在看到那一瞬間,她便立刻點擊,重新進入朋友圈。
好奇與下意識的窺探欲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在這少到可以忽略不計,甚至不足一秒的時間裏。
祝今願腦海中滾過許多猜測,是有關公司的宣傳,還是戶外分享,又或者,是如父母期待那般……與程淑媛有關?
然而,不是,通通不是。
祝今願垂下眼眸,在看到那确切的內容後。
她的驚訝從停頓的指縫間洩露。
因為哥哥所發的,并不是有關公司,也不是有關感情。
畫面中,是她拼完一半後便扔在書房棄之不顧的那張《星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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